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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小说黄埔将军们,【长篇历史小说】陈小平:湘赣风云(连载三)

互联网 2020-10-28 10:53:51

长篇历史小说

湘赣风云

(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陈小平

湘赣风云(连载一)

湘赣风云(连载二)

第二章云阳风起

5

七月里,日正炎,

广东来了北伐军;

打倒列强除封建,

农民协会要立成。

北伐战争之所以进展得如此之顺利,与唐生智的倒戈有很大的关系。唐生智,字孟潇,1889年生,湖南东安县南应乡大枧圹村人。唐家系当地望族,其祖父唐本友,系曾国藩湘军的一员骁将,战功卓著,官至广西提督,还获得过清朝皇帝御赐的黄马褂。其父亲唐承绪,曾任过湖南省资兴、零陵和湘乡等县县长之职,后调任湖南省政府实业司司长。唐生智从小胆大,有侠义心,敢作敢为。少年时,从师私塾先生唐诗亭攻习古代经典,立志救国,后投笔从戎,先后就读于湖南武备学堂,湖北武昌南湖第三陆军中学。中学毕业后,唐生智被调入河北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正式开始他的军人生涯。辛亥革命爆发后,唐生智积极地投入了滚滚革命洪流,捞得了政治上的第一桶金;其间,从一个小小的见习排长,升为代理连长、都督府警卫团营长、团长、旅长等职。

谭延闿奉孙中山先生之命,任湖南省省长兼湘军总司令,由粤返湘讨伐附庸北洋军阀吴佩孚的湖南省长赵恒惕。唐生智追随赵恒惕搞联省自治,配合贺耀祖、叶开鑫等部将谭延闿赶出衡山。但是,等到谭延闿回师广东讨伐陈炯明时,吴佩孚令他率部进兵广东,他又拒不受命。谭赵战争打来打去,毫无结果,倒把唐生智喂得肥肥的胖胖的。

1925年冬,湖南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反英讨吴驱赵运动,中共湘区委书记李维汉派夏曦、王基永策反唐生智,一起参加北伐。此时,唐生智的羽毛已经丰满,他掌控的第4师已经拥有5万人枪,是湘军中装备最佳、训练有素、人数最多、实力最大的一个师。唐生智便抓住这个机遇,秘密联络好李宗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态势进逼长沙。赵恒惕不得不通电辞职,并推荐唐生智为代理省长。随后不久,董必武受中共湖北省委派遣奔赴长沙,与唐生智秘密接触,国民党湖南省党部则在长沙召开讨吴援唐的大会,推波助澜助使唐生智与北洋军阀决裂。吴佩孚见唐生智公开与自己为敌,便收买叶开鑫为“讨贼联军”湘军总司令,疯狂地向长沙进攻。唐生智失利,遂率部退出长沙,集中兵力于衡阳一带,固守待援。

1926年5月,广州国民政府派出以共产党员叶挺为团长的第四军独立团作为北伐前锋先行开入湖南。

唐生智士气大振,在衡阳宣布服从广东国民革命政府,取消代理湖南省长的名义,正式加入了国民革命军,就任国民革命军第8军军长兼北伐军前敌总指挥。

北伐军入湘后,唐生智以前敌总指挥的名义,指挥各部立即展开全线反攻。他把自己原先的四个旅全部升格为师。

第二师三十九团二营王东原在安仁攸县战斗中失利,唐生智来了个挥泪斩马谡,要叶挺执行战场纪律,枪毙了他。叶挺觉得此次失利责任不全在中下级军官,唐生智的布局和指挥也存在明显漏洞,便手下留情,不但没杀王东原,仍保荐他当营长。王东原感激涕零,连忙带领他的部队来到茶陵,担任警戒,好让叶挺的独立团放心地拿下醴陵。

王东原率部来到茶陵后,吸取了在安仁攸县的教训,一边整训军纪,一边发动群众。他来到汇文中学,公开表示支持茶陵的革命运动。

此刻,杨孔万的秘密建党工作已进行多时,汇文中学的那些师生一个个跃跃欲试,尤其是谭民觉、李炳荣、谭思聪、尹宁万、范桂荣、罗青山这些积极分子,一天找到他问几回,说几时让自己加入组织。现在北伐军来了,是时候了,但是为了慎重其见,得分两步走。第一步,可以先成立县国民党党部,利用国民党的合法身份宣传共产党的主张,秘密发展共产党员;第二步,即等到条件成熟后,再建立自己的组织。杨孔万先找到陈应炳、尹超凡、谭民觉商量,然后一起去找到县城里已经公开了身份的国民党党员讨论。

大家都说:“这事得先和北伐军的王东原营长通个气,只要他答应了,就好办。”

于是,又一起去营部找到王东原。

王东原高兴地说:“好呀,茶陵县建立国民党县党部,我举双手赞成……希望大家再接再厉,把茶陵的革命推向一个高潮!”

有了王东原这把上方宝剑,杨孔万便可以大张旗鼓按自己的计划行事。首先,开始组建国民党茶陵县县党部筹备处,他号召大家在城里的关帝庙公开挂出牌子,摆开桌子,招募党员;然后在这些国民党党员之中,物色人选向他们灌输共产主义理念,慢慢发展他们为共产党员。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杨孔万首先发展汇文中学的体育教师李炳荣入党。

不久,武昌战事吃紧,王东原便被派往武昌,因为在茶陵有了好的口碑,唐生智将军不但没有治他的罪,反而让他升任为团长。

此时,第四军与吴佩孚打成了胶着状态,叶挺的独立团尽管勇猛,却奈何不了坚固的高城厚墙立体防御,千多名热血壮士倒在了武昌城下。

王东原却剑走偏锋,利用部下一个叫朱兴曙的连长与北洋军的特殊关系,孤身潜入敌营,凭借一身虎胆和三寸不烂之舌,把敌方连长、营长、团长,一个个都说服了。最后到了敌方旅长那里,朱兴曙这一路说功真是了不得,三言两语,就让这位旅长动了心,当场派出了参谋随他到王东原的团部议降。王东原立即派团副经师长何键处转送汉口面见唐生智将军。唐生智当即拍板接受了守军的议降条件。随后,王东原按照事先预定的信号,率部从宾阳门东侧越城而入,为大部队打开通道,并负责打开邻近各处的城门,让友军顺利开入……

久攻不下的武昌城终于拿下了,王东原借题发挥,到处吹嘘,说自己“宣传攻势效力的伟大,四军攻城,牺牲官兵千余,而攻坚不成,我则兵无伤亡,不费枪弹,固获得辉煌战果。”从而捞起了不少政治资本,为其成为抗日名将和两湖政府主席奠定了牢固的基础。

王东原离开茶陵后,北伐军第二军第四、六两个师在副军长鲁涤平副党代表李富春的带领下,经桂东酃县来到茶陵。一面休整待机监视江西的敌军,等到武昌战役胜利后,再一举拿下南昌。

二军是谭延闿的湘军整编过来的,大部分是茶陵的子弟兵,对茶陵有很深的感情。部队里的官兵有相当一部分是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如:军部副党代表李富春和六师的党代表政治部主任萧劲光就是公开的共产党员,四师的师长张辉瓒,此时也是一位倾向左派的铁血将军。

第二军进踞茶陵的当天,杨孔万就找到军部的住地文庙,请求帮助。

军部的副党代表李富春对他说:“你去找六师的党代表萧劲光去吧,他会给你出主意。”

杨孔万又当即找到萧劲光。

萧劲光,1903年生,长沙岳麓山朱张渡人。萧劲光早年在长沙长郡中学读书期间,认识毛润之,并且一起创办了湖南俄罗斯研究会,随即加入上海共产主义小组。1921年,和刘少奇等一赴苏,入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后转入苏联红军学校学习军事。说起萧劲光学军事,还有一段秩闻故事。

俄国十月革命的成功,在中国产生了巨大的震撼,很快便出现了一股俄国留学热潮。当时,湖南的俄罗斯研究会,遵照上海共产主义小组的指示,招收一批进步青年学生送往莫斯科学习,萧劲光便成了东方大学第一批中国学员。这所学校的全称叫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设在世界革命的圣地莫斯科,其宗旨就是培养东方民族民主革命骨干。全校共有几百名学员,还单独设有中国班、朝鲜班、蒙古班……

萧劲光学习非常用功,每期的操行评语总是个“优”。然而,随着学习过程的深入,他越来越觉得一个问题不能忽视:“俄国的十月革命成功是枪杆子打出来的,中国要走俄国人的路,军事家是绝对不可缺少的。”他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和老师同学们说了,有人赞称,也有人反对,但大多数人表示沉默,认为他这是杞人忧天。

一个偶然的机会圆了他学军事的梦,一所初级红军军官学校来到东方大学招生,校方便根据学生填写的志愿推荐了萧劲光。

一踏进军校,萧劲光仿佛走进了新奇的世界。他很快就迷上了军事指挥和地形学等专业课程,也渐渐懂得了什么叫军事思想和军事战略。然而,就在他全力以赴想为这项伟大的事业奉献自己的热血和青春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儿砸碎了他军事的梦。

正在这时,陈独秀来到莫斯科来参加共产国际会议。在苏联的留学生小鸟一般围在这位党的领导人身边,比见到爹娘还要亲。

陈独秀很亲切,一一询问了大家的学习生活情况。当他得知萧劲光转到了军校时,大发雷霆,当即训斥:“胡闹,谁同意你学军事,学军事干什么?想当军阀吗?”

“不……我只是想学一点军事常识,也许将来会派上用场的……”萧劲光唯唯诺诺。若是在平时,他会一口气摆出许多理由来阐明学军事的意义。但今天面对党的总书记,到嘴边的话便不得不咽了回去。

就这样,萧劲光不得不中断军校的学业,再一次转到东方大学。

不久,萧劲光应召回国,被安排到安源从事工人运动。北伐战争暴发前夕,他又奉党的命令,被派遣到国民革命军第2军第6师任党代表兼政治部主任。

历史证明,萧劲光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

在北伐战争中,萧劲光亲临前线,身先士卒。在战场上,他亲眼目睹了那些昏庸的指挥官的瞎指挥,结果让无数英勇的战士白白的丢掉了性命……尤其是离开茶陵后,攻打南昌城的那一仗,一连七昼夜的血腥厮杀,六师将士们的尸骨几乎堆满了城墙。萧劲光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咬了咬牙,召集共产党员开了一个会,组织了一支全部由清一色共产党员组成的敢死队,在关键时刻突了上去,终于才反败为胜,拿下城池……

几个月后,萧劲光的话就应验了,蒋介石举起了屠刀大肆杀戮他的共产党小弟。萧劲光不得不离开第2军,再次踏上了去苏俄的征途……

这回萧劲光不再犹豫,而是直奔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政学院。经过三年的历练,学成回国,终于成长为一位足智多谋勇猛善战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高级将领。

杨孔万走进六师师部,向萧劲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萧劲光非常热情,他紧紧地抓住杨孔万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你们在地方的同志,不容易,我们六师责无旁贷,一定全力支持!”然后对着一位正在整理资料年轻军官大声喊了一句,“林焕然!”

“到!”那位年轻军官立即跑了过来。

萧劲光命令说:“从今天起,你去到地方工作,协助地方把组织建立起来!”

林焕然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礼,大声地回答说:“是!”

杨孔万还在发愣,他做梦也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样顺利。

萧劲光指着林焕然对杨孔万说:“这位林同志是我们六师公开了共产党人,有丰富的建党经验,我们把他派给你,对你会有帮助的。”

杨孔万连连点头说:“谢谢北伐军支援!”

萧劲光笑着说:“谢什么,我们的目标是一致嘛,都是为了打倒旧军阀,让穷苦人过上好日子。”停了停又问,“县里还有其他同志吗?”

杨孔万说:“已经发展了一个同志,叫李炳荣……”

萧劲光拍了拍杨孔万的肩膀说:“好,不错,你们可以先成立一个支部,再慢慢扩大组织。记住,这是一个大好时机,千万不要错过……”

杨孔万慎重地点了点头。

6

1926年8月2日,是个激动人心的日子。洣江书院的操坪上彩旗招展,锣鼓喧天,茶陵各屇三千多民众云集在这里,举行隆重的集会,军民联欢。对于茶陵的民众来说,是欢迎革命北伐第二军的到来;对于北伐军来说,则表示公开支持茶陵的农工运动。会场很热闹,市民全都走了出来,真正是万人空巷。操场的四围及大街小巷贴满了有关农工运动和北伐战争的标语。

“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封建军阀!”

“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贪官污吏!废除苛捐杂税,建立廉洁政府!”

“打倒土豪劣绅,建立农民政权!”

“打倒帝国主义!打倒京口决堤的吴佩孚!”

大会由杨孔万主持,第二军副党代表李富春、六师的党代表兼政治部主任萧劲光和苏俄顾问都作了报告,表示支持茶陵的农工运动。茶陵的县党部代表谭民觉、工人代表王友德、农民代表李炳荣、学生代表尹宁万都进行了演讲。

一时间,掌声如雷,欢呼声,口号声,锣鼓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打倒帝国主义!”

“打倒封建军阀!”

“打倒土豪劣绅!”

“打倒贪官污吏!”

“废除苛捐杂税!”

“建立农民政权!”

杨孔万很兴奋,一方面是因为革命的形势发展得这么顺利,自己前几个月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再一个原因就是自己找到了一位红颜知己,积蓄了二十几年的感情总算是有了寄托……

那天,从六师师部出来,杨孔万就和林焕然一起,找到李炳荣,建立了茶陵第一个党支部。随后三人又分头行动,去联络进步青年和思想激进的知识分子,短短十几天就先后吸收了谭民觉、李芬、谭思聪、尹宁万、刘悔余、谭道瑛、陈易、陈焕新、尹宾万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建立了四个党小组。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杨孔万去了一次长沙,向中共湖南区委请示增派力量。区委同意了他的意见,加派了共产党员聂履泰,让其以省农运特派员的身份来茶陵工作。聂履泰来茶后,杨孔万如虎添翼,立即着手在小车成立农会进行试点,然后在全县全面铺开。为了加强对农运工作的领导,报请省区委的同意,在原来支部的基础上成立中共茶陵县特别支部。杨孔万任特别支部书记,聂履泰和林焕然分别任组织委员和宣传委员,李炳荣任农工部长,专管农会的发动工作。从此茶陵的革命进入了飞速发展时期,共产党组织借助国民党这套合法的外衣迅速发展壮大。茶陵的国民党员组织里共产党员公开的没公开的占了一大半,在国民党县党部大部分决议都是共产党人说了算。

据后来的《湖南政治年鉴》记载:“……自民国十五年北伐军过境,始有国民党组织,然内部分子多系共产党……”

杨孔万感到非常欣慰,看来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多年来的辛苦付出是值得的。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准备大干一场……他闭着眼睛将那些党员同志一个个默想了一遍,多好的同志呀,大家都和他一样有一颗年轻的火热心,一个个都那么激情澎湃,尤其是那位女学生谭道瑛,那么单纯,那么可爱……杨孔万只要一闭眼,心底就涌现一个清纯活泼的女孩。他永远也忘不掉那双清纯的浓眉大眼,忘不掉跑起来一甩一甩的齐耳短发,忘不掉她那有点嘶哑带点男人味充满了磁性的语调。

杨孔万想:“我是爱上她了……”而且他坚信她也爱自己……他时不时地回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幕布……

那天,杨孔万刚开完会从文庙出来,迎面碰上三个女生。其时,正值暑假期间,时不时有些在长沙等外地求学的女学生来县党部找他,要求参加革命,但像这样一次来几个的很少。而且这三个女生个个都长得端庄秀丽不说,连模样都几乎一模一样,要不年龄有点大小,就真难分辨谁是谁了。不用说,这是三姐妹,可谁家藏有这么漂亮的三朵金花呢……

杨孔万正在冥想,三朵金花像三片彩云,轻盈飘落在他的跟身边……

“请问,这是县党部筹备处吗?”女生中年长的姐姐开口问道。

杨孔万点了点头说:“是的,你们找县党部有什么事?”

姐姐身边的老三抢着说:“我们是来参加革命的!”

杨孔万笑了说:“参加革命……就你们……”

“怎么?不行吗……”小姑娘张着嘴,豆子般地爆了起来,“我不行,我大姐总行吧?她可是省立稻田师范学校的高材生,已经毕业了,正准备去投考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我姐在长沙读书三年,深受校长徐特立先生的器重。去年的‘五卅’,在长沙就闹过革命,她和同学们一起上街游行,带头走在前面高呼口号。第一个冲进日本领事馆,摘下领事馆的牌子,丢到了水池里。”

“三妹,就你多嘴……”姐姐喊了一句。

小姑娘伸了下舌头,挖了姐姐一眼,不说了。

杨孔万终于明白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去年大闹日本领事馆的“巾帼英雄”谭道瑛,便连忙伸出自己的右手说:“你就是长沙城里的女英雄谭道瑛同志吧,我叫杨孔万,省农运的特派员。”

谭道瑛大大方方地握住了杨孔万的手说:“我那算什么英雄,比起杨特派员来说,我所做的还远远不够……”

三妹把二姐拉到一边,说:“这人怎么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杨——孔——万——’……三个字都是姓……”

二姐则附和着:“就是嘛,这名字怪怪的,不过好记,‘杨——孔——万——’……‘一万个孔穿杨’……有意思……”

两人咯咯地笑个不停。

谭道瑛不解地望着两个妹妹说:“你们俩在嘀咕什么……”

二姐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三妹见大姐和杨孔万谈得很投机,便拉着二姐的手说:“我们俩去看铁牛吧,别耽误了这位‘杨大人’,不!是‘孔——万——大人’的正经事……”

谭道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说:“这个丫头,越来越不像话,整天疯疯癫癫的,没个正形……”

杨孔万说:“我倒觉得她蛮可爱的……”

两个妹妹走了后,谭道瑛跟着杨孔万来到办公室。一对年轻的心就这样贴在了一起,杨孔万与谭道瑛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家庭出生谈到各自的理想和抱负,从孩童时的逸闻趣事谈到各自的兴趣爱好,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意。直到两个妹妹从铁牛边返回来,太阳躲到高高的云阳山背后了,谭道瑛才不得不离开文庙,恋恋不舍地回到十几里外的家中。

这天晚上,杨孔万和谭道瑛两人都一宿没睡,彼此都想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谭道瑛就起了床,绕开两个妹妹,从云阳山脚下直奔县城找到杨孔万说:“我决定了!不去北京报考,就在茶陵和你一起,参加革命!”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杨孔万紧紧抓住谭道瑛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谭道瑛,1904年生,茶陵县云阳乡二铺村。父亲谭镜莹是位前清秀才,辛亥革命暴发后,跑到长沙考取高等警官学校,后来一直追随孙中山先生。先后任过湘乡县知事,永州县县长,因惩办烟土贩子触犯权贵而遭罢免。县人谭延闿督湘时,邀请他出山,委任他为“湖南省行政委员”,可谁也料想不到,他刚赶到衡阳赴任,就暴病身亡……

因为父亲长年在外,谭道瑛童年只好随堂兄读书识字,上过3年小学。由于父亲的影响,她思想比较开通,没有缠足,经常带着两个妹妹下地劳动。1921年,谭道瑛考入长沙湖南省立稻田师范学校读书。在校期间,她思想激进,敢作敢为,经常为弱者打抱不平,表现出一种不可多得女侠豪爽之气。这回,回茶陵,谭道瑛本来只打算作短暂的停留,过几天就北上报考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可一踏上家乡的土地,就被浓烈的革命气氛感染,她决定不走了,就留在茶陵闹革命。

杨孔万怎么也没料想到这位漂亮大方的女生有这么强的工作能力。她不仅口才好,能说会道,而且工作扎实,吃得苦。她经常背一个斗笠深入到山村田埂演讲,说服妇女们起来革命,帮助大家放脚,剪辫子。她的足迹几乎踏遍茶陵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江河溪流,先是大洲上、老虎山、清水、潞水,然后是腰陂、火田、尧水,再是舲舫、下东、马江、平水……

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筹备,在县城召开了茶陵县妇女代表大会,正式成立茶陵女界联合会,谭道瑛在会上当选为会长。茶陵女界联合会是茶陵县继中共茶陵支部之后,成立最早的革命群众团体组织。因为有了谭道瑛这样一位妇女领袖,茶陵的妇女解放运动才走在农民运动的前头。女界联合会成立以后,谭道瑛的组织能力和领导天才,全都显露出来了。她不仅抓妇女工作,还能纵观全局,工运农运一起抓。她一方面号召全县劳动妇女,自强自力,自尊自爱,要她们剪掉辫子,解放小脚,摒弃旧习,与男子平起平坐;然后,走出家庭,投身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中去。另一方面呼吁社会各界力戒轻视、歧视、打骂妇女的恶习,还妇女一片明净、祥和、温暖的生活空间。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谭道瑛已经完完全全成了杨孔万的得力助手。不仅如此,在有些方面,杨孔万还自叹不如……

杨孔万不知道彼此间信任和工作上默契,是不是“爱情” ……可自从见到她以后就有了牵挂。他常常夜不能眠,有时不得不一遍遍念叨她的名字,眼睁睁地熬到天亮……难道这就是传说的“爱情” ……

杨孔万坚定地点了点头,他想:“我是爱上她了,从我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她了……”而且,杨孔万非常坚定地相信,谭道瑛也是爱自己的……这种爱没有来由,也没有道理,因为他们彼此还没有说一句有关“爱情”的话语,更没有一次“花前月下”的约会,但爱情的种子早已根植在彼此的心底,一遇到空气和水分就发了芽,而且迅速的生长着,不经意间就长成了参天大树,风吹不倒,雨浇不垮……

台上的代表都快演讲完了,可是……作为女界联合会会长的谭道瑛怎么还没来。昨天,在一起布置会场时,杨孔万就发现她的脸一阵阵发白,额头上不时冒虚汗,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说没事,现在看来是真的生病了……

杨孔万不禁有些慌乱起来,此刻他不仅仅是担心谭道瑛的身体,更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演讲怎么办?俗话说:“救场如救火。”几千人的大会,在这个环节上塌了场,他怎么向几万北伐将士和二十万茶陵民众交代。不行,得想个办法,杨孔万再一次将目光投注到主席台上,台上坐着嘉宾几乎都发了言,唯一没有发言的就是第四师师长张辉瓒。杨孔万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张辉瓒身上,对,下一个就让张辉瓒发言。

张辉瓒,字石侯,1885年生,湖南长沙东乡人。这位因毛泽东的一首词而名扬四海的国民党将军,先后就读于湖南兵目学堂和保定北洋军官学堂,且漂过洋到过日本士官学校,正宗的科班出身。学成归国后,适逢武昌起义,湖南光复,张辉瓒被推选为省都督府参谋、军需学校总队长兼军事学教员,随后被派往德国军事考察。那时的张辉瓒也是一位热血青年,护法战争时,他凭借自己过硬的军事素质,振臂一挥召集一些游兵散勇成立独立团,自称游击司令,与强大的北方势力抗衡;随即又跟随谭延闿投靠孙中山,加入国民党,任湘军总司令部参谋长、湘军第一军第九师师长。北伐开始前,湘军被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军,张辉瓒任第二军第四师师长。此时的张辉瓒踌躇满志,人虽然在茶陵,心却早已飞到了武昌城,一个详细的攻城方案在他的脑海逐步形成,正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杨孔万会请他发言,更没有想到的是几年后,自己竟然会走到人民的对立面,成为镇压革命屠杀共产党人的“张屠夫”。最终兵败被俘,被根据地的人民处以极刑,做了个身首异处的“无头鬼”。

杨孔万转了过来,走到张辉瓒身边,轻轻地说:“张师长,大家都发了言,你也讲几句吧。”

张辉瓒脸红红的,如梦中方醒。他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会场,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就算了吧……”

“还是说两句吧,军部和六师的同志都说,你们四师也得表个态呀。”杨孔万催促道。

张辉瓒唰地站了起来,面对着台下的将士和民众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好!”杨孔万带着鼓起掌来,台下掌声一片。

“我就说几句吧,”张辉瓒润了润嘴唇,粗着嗓门,大声地吼着,“我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国民政府和蒋总司令指向哪,我们就冲向哪。我们住在茶陵,得感谢茶陵的父老乡亲对我们的支持。我们现在的任务,一是监视江西,二要加紧训练。等到武昌战役胜利后,只要蒋总司令一声令下,我保证带领我们四师的弟兄第一个冲上南昌城!”

“好!”台下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至于说茶陵的革命嘛,我们四师当然要支持,”张辉瓒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了笑了,“这样吧,我让军需处从每个连抽出两条枪,让你们武装纠察队和农会……”

“好——”台下的民众兴奋到了极点,谭思聪、尹宁万、罗青山、范桂荣那帮学生又带着喊起了口号。

“北伐革命万岁!”

“打倒帝国主义!”

“打倒封建主义!”

“工农大联合,建立新政权!

张辉瓒也挥舞着手臂和大家一起喊口号。

杨孔万默默地点了点头,在心底暗暗地说:“还行,效果很不错!”正当他准备走上主席台宣布大会结束时,谭道瑛气喘嘘嘘地跑了过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谭道瑛眼眶黑黑的,一头短发湿漉漉的。

杨孔万悄悄地对她说:“没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你身体不好,就在旁边休息一会吧。”

谭道瑛摇了摇头说:“不行,妇女工作是革命工作的一个有机部分,我这个言不发,这会就开得不圆满……”

杨孔万担心地望着她说:“你真的没事?”

谭道瑛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没事!”

杨孔万便再一次走上主席台向大家宣布:“下面由茶陵县女界联合会的会长、去年长沙城‘五卅’运动的女英雄谭道瑛同志为大家演讲!”

整个会场顿时静了下来,战士们听说来了个女代表,还是个“巾帼英雄”,一个睁大着眼睛,拭目以待;当他们看见走上台的是一个漂亮年轻女娃时,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唰地全体站了起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地掌声。

杨孔万目不转睛地盯着心爱的人,心揪得紧紧的,生怕谭道瑛发生意外。他甚至作好了准备,一旦谭道瑛有什么不测,他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保护她,做她的护花使者。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直到整个演讲结束了,除了引起了一阵比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发生。

会议结束后,谭道瑛燕子般蹦到他的面前说:“怎么样,我说得还行吧?”

杨孔万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又立即摇了摇头,心里头空落落的…… 

7

北伐军虽然在茶陵只待了一个月,其影响极其深远。这是一支历史上最好的部队,将士们信仰坚定,对老百姓秋毫无犯。部队进城后,除少部分在协助当地建立工农组织外,其余都在加紧训练。9月2日,部队接到命令,从城里出发,向萍乡方向进军,迅速对江南重镇南昌采取包围态势。茶陵的老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挥舞着三角彩旗,前来相送。

谭家述就站在欢送的人群当中,望着一排排雄赳赳,气昂昂,从眼前走过的战士,心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扛上一杆枪,成为这队伍里的一员,那多好!”正想着,突然觉得有人在叫,回头一看,是罗青山。

罗青山和汇文中学的一帮学生刚送走北伐军,看见谭家述,连忙跑了过来。

谭家述望着罗青山,像婴儿望着母亲,满眼都是期待,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北伐军走了?”

罗青山点了点头说:“……走了……不过,他们播下的火种还在,不久就会燃烧成熊熊烈火……”

谭家述还在冥想之中,半晌才回过神来说:“听说,广州有个军校?”

罗青山说:“怎么,你想去当兵?”

“嗯,你认识的人多,看能不能帮我推荐一下?”谭家述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前些日子是推荐过几个,不过这会不行……”罗青山摇了摇头,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样吧,你先参加我们的团组织,等有机会时,再向上面举荐。”

“团组织……”谭家述不解地看了罗青山一眼。

“它的全称叫共产主义青年团,是党的外围组织,专门吸收向党组织靠拢的青年积极分子……”罗青山耐心地向谭家述解释着。

谭家述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吧,今天晚上,你到我们学校来。我介绍你认识几个新朋友……”罗青山说完以后就跑了。

谭家述目送着罗青山的背影,看着他跑入学生队伍,心里羡慕得要命。

整整一天,谭家述心神不宁,双脚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一点也不踏实,干活老出差错,好几次险些发错了药。中午吃饭,端着碗,筷子却没来由的掉在地上。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一下班,就窜了出来。药铺的账房老爹不住地摇了摇头,说:“这小子是不是中邪啦!”

谭家述几乎是一路跑着赶到汇文中学的。一进本校门,他就被这里独特的景色和新奇的氛围吸引住了。太阳刚下山不久,天空还映着几片彩霞,校园里的林荫大道上到处是三三两两散步的学生。操场上有十几个男生在打篮球,两边围了一大群人在看,球场上每投进一个球,围观的人就发出一阵呐喊。

谭家述穿过操场,直往图书馆走去。

突然,他的脚步被一阵琴声曳住了,那声响先是像夏夜的虫鸣,既而如山间的松涛,可转瞬间就海浪翻滚,波涛汹涌,雷呼电闪,山崩地裂……

谭家述年轻的血一下子就沸腾起来了。他顺着琴声走过去,想找到那个弹琴的人,却来到了吃饭的食堂。

食堂里空荡荡的,吃饭的饭桌全都垒在了一起,几个学生正在排练易卜生的戏剧《玩偶之家》。

这是一出风靡世界以追求个性解放为主题的优秀剧目。女主人公娜拉伪造父亲的签字向人借钱,为丈夫海尔茂医病。丈夫了解原委后,生怕因此影响自己的名誉地位,怒斥妻子下贱无耻。当债主在娜拉的女友感化下主动退回借据时,海尔茂又对妻子装出一副笑脸。娜拉看透了丈夫的自私和夫妻间的不平等,不甘心做丈夫的玩偶,愤然决定冲出家庭的藩篱……

罗青山正带着一帮同学在排戏,范桂荣扮演丈夫海尔茂,而扮演妻子娜拉的正是女界联合会长谭道瑛。

娜拉 我满心以为你说了那句话之后,还一定会挺身出来,把全部责任担在自己肩膀上,对大家说,“事情都是我干的。”

海尔茂 娜拉——

娜拉 你以为我会让你替我担当罪名吗?不,当然不会。可是我的话怎么比得上你的话那么容易叫人家信?这正是我盼望它发生又怕它发生的奇迹。为了不让奇迹发生,我已经准备自杀。

海尔茂娜拉,我愿意为你日夜工作,我愿意为你受穷受苦。可是男人不能为他爱的女人牺牲自己的名誉。

娜拉千千万万的女人都为男人牺牲过名誉。

海尔茂 喔,你心里想的嘴里说的都像个傻孩子。

娜拉也许是吧。可是你想和说的也不像我可以跟他过日子的男人。后来危险过去了——你不是怕我有危险,是怕你自己有危险——不用害怕了,你又装作没事人儿了……你又叫我跟从前一样乖乖地做你的小鸟儿,做你的泥娃娃,说什么以后要格外小心保护我,因为我那么脆弱不中用。(站起来)托伐,就在那当口我好像忽然从梦中醒过来,我简直跟一个生人同居了八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喔,想起来真难受!我恨透了自己没出息!

海尔茂 (伤心)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在咱们中间出现了一道深沟。可是,娜拉,难道咱们不能把它填平吗?

娜拉  照我现在这样子,我不能跟你做夫妻。

罗青山看见谭家述来了,连忙走了过来,拉着谭家述的手向同学们介绍说:“这是我的好朋友谭家述,普济堂中药店的伙计。”

大家停止了排练,纷纷围了过来。

范桂荣挤到谭家述面前,砸了谭家述一拳。谭家述纹丝不动。范桂荣爽朗地笑了说:“你小子不错,身子骨结实,练过拳脚吧?”

谭家述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小时候偷偷跟舞狮班学过……算有点三脚猫功夫吧……”

一句话把大伙都逗乐了。

站在一旁的谭思聪接过话茬说:“如果我们汇文中学的同学都有你这三脚猫功夫就好了,早几个月就不会吃这么大的亏。”

“对,上次,多亏你出手相救,不然我们就亏大发了。”同学们齐声嚷嚷,表示感谢,说得谭家述倒不好意思。

谭道瑛大大方方地走到谭家述跟前,伸出了自己的小手,说:“我叫谭道瑛,五百年前咱俩是一家,很高兴认识你。”

不知为什么,谭家述的耳根一下子滚烫烫的,心跳得非常厉害,半天才把手伸出来。

“好,大家继续排练吧。”罗青山挥了挥手,安排好大伙排练,便带着谭家述走出了食堂。

谭家述走几步便停下来,两眼望着谭道瑛发痴,他怎么也料想不到那天在主席台演讲的妇女代表竟然这么漂亮,还会演戏……他完全被她的表演迷住了……

娜拉 (走进右边屋子)要是你不能设想,咱们更应该分开。(拿着外套、帽子和旅行小提包又走出来,把东西搁在桌子旁边椅子上。)

海尔茂 娜拉,娜拉,现在别走。明天再走。

娜拉 (穿外套)我不能在生人家里过夜。

海尔茂 难道咱们不能像哥哥妹妹那么过日子?

娜拉 (戴帽子)你知道那种日子长不了。(围披肩)托伐,再见。我不去看孩子了。我知道现在照管他们的人比我强得多。照我现在这样子,我对他们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海尔茂 可是,娜拉,将来总有一天——

娜拉 那就难说了。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

海尔茂 无论怎么样。你还是我的老婆。

娜拉 托伐,我告诉你。我听人说,要是一个女人像我这样从她丈夫家里走出去,按法律说,她就解除了丈夫对她的一切义务。不管法律是不是这样,我现在把你对我的义务全部解除。你不受我拘束,我也不受你拘束。双方都有绝对的自由。拿去!——这是你的戒指……把我的也还我。

娜拉出走了,为了追求个性解放,义无反顾地走出了家庭的藩篱……可谭家述却待在食堂里一动不动,直到罗青山拉他一把,他才从梦幻中回到现实中来。

两人七弯八拐,来到图书室的梯间的小屋。这间不到10平方米的小屋挤满了人。大伙见罗青山和谭家述来了,连忙往里挤,让出一点空间。

罗青山拉扯着谭家述来到一位有着军人气质的人面前,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段振拔同志,18岁就考入了黄埔军校,毕业后在长沙工作,这会受上级派遣来茶陵指导革命。”

段振拔,1902年生,茶陵县浣溪梅林人。父亲段海山是前清秀才,在当地颇有名望,母亲刘书贞知书达理,是最为典型的贤妻良母。段家八个子女,其中大部分参加了革命,为革命献出了生命的连他母亲在内,一共有六亲人,可谓满门忠烈。段振拔13岁就跟随姐夫到湖北求学,18岁考入了黄埔军校。在军校期间,一有时间就到农民运动讲习所听课,并且很快地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段振拔经常把从讲习所毛润之老师那里,听到的革命道理写信告诉家乡的亲人和朋友,指导家乡的革命。今年3月份,蒋介石炮制了臭名昭著的“中山舰事件”,段振拔秘密转移到长沙,成为湖南倒蒋的中坚力量——五常委之一。在此期间,段振拔结识了同是倒蒋五常委之一的茶陵妹子谭家荣。共同的理想使两颗年轻的心终于贴到了一起,两个茶陵青年便结成了一对革命夫妻。北伐军席卷湖南后,蒋介石的手自然伸了过来,秘密下令逮捕段振拔夫妇。段振拔在组织的安排下,秘密回到茶陵,一方面避避风头,一方面指导茶陵的工作。

谭家述激动不已,想不到这么一间小屋,还真的藏龙卧虎,来了这么一个大人物。

段振拔谦虚地笑了笑说:“大家彼此相互学习!”

谭家述双手紧紧地握住段振拔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坐在门口的同学把门关了,有人点起了焟烛。罗青山变魔术般地掏出一面小红旗,钉在墙上,然后对大家说:“同志们,人都到齐了,我们宣誓吧!”

谭家述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再一次激荡起来。他很快站到了队列中,举起右手立下了一生的钢铁誓言:

我志愿加入——

共产主义青年团。

严守团的机密,

服从团的纪律,

牺牲个人,

永不叛团!

8

北伐军刚刚离开茶陵不久,茶陵的农民运动就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杨孔万、聂履泰、段振拔、李炳荣商量决定,先在近郊小车试点,然后再全面铺开。小车是李炳荣的家乡,组织上便让他先回去摸摸情况。

李炳荣欣然地接受了任务,踏上了归途。

他从校园的后门穿了出来,过书巷里,便来到一座小木桥边。此时,刚下过暴雨,滚滚洪水快接近桥板了,李炳荣看了一眼波涛汹涌的小河,急急地过了桥。

桥这边属下洲村管辖,传说当年张良帮刘邦打下了八百年江山,刘邦怀疑张良谋反,一路追杀至此。

刘邦兵多将广,排场大,走的是水路,到了这里,不得不从船上下来,于是就赐封这个村子叫“下舟”,后来改称为“下洲”。

再往前追了一阵,路越来越窄,林子却越来越茂密,于是丢掉大车,改乘小车,接下来的村庄便叫“小车”。

这些故事,李炳荣熟烂于心……

不仅如此,李炳荣对家乡的一切情况了如指掌,谁穷谁富,谁善谁恶,闭着眼睛也能数出个子丑寅卯来。

心里有事,脚下生风,仅一顿饭的工夫,李炳荣就赶到的小车村。

他首先找到在村小教书的年轻先生杨绍震。

杨绍震是下东长乐人,早年毕业长沙长郡中学,思想激进,倾向革命。李炳荣每次回家乡,都要和他聊聊,两人谈得很投机。

李炳荣开门见山,把自己回家乡组建农会的事和杨绍震说了。

杨绍震兴奋地说:“好呀,乡亲们都等不及了,听说长沙湘潭那边闹得轰轰烈烈,心里早就痒痒的,都想闹腾起来……可又不知怎么搞,你来了就好了,大伙有主心骨啦!”

李炳荣说:“你平时联系了一些人吧?”

杨绍震点了点头说:“嗯,有五七八个,都是是清一色的穷苦人,有好几个会点拳脚,胆也大,敢作敢为!”

李炳荣说:“这样吧,你现在就去通知这些人,晚上到你这屋子里来开会。我回学校一趟,把特派员他们叫来,他们会告诉我们怎样做。”

杨绍震说:“好!”

李炳荣当即就返回学校,向杨孔万作了汇报。

“好!我今晚就跟段振拔和你一起到小车去!”杨孔万边听边点头,听完后,对李炳荣说,“对,你把李芬也叫上,他也是你们小车人,多个熟人好办事些。”

 “哎!”李炳荣兴奋地答应着。

晚上,十几个农民围坐在杨绍震的床铺边,听天书般地听段振拔说广东农会斗豪绅的故事。

“我们真的能斗得过那些财主豪绅吗?”有人担心地问。

“肯定斗得过!”杨孔万坚定地点了点头,然而抓起一把筷子做演示,“大家看,一根筷子,一折就断;一把筷子呢,你们当中有谁能折断……”

李炳荣接着说:“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村子是穷人多,还是富人多?”

“当然是穷人多……”大家争着回答。

李炳荣继续问:“为什么人多的穷人总受人少的富人欺负?”

“因为富人有钱……”

“因为富人与当官的勾结……”

李芬说:“你们说得都对,又都不对!过去,我们为什么总受富人欺负,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团结。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我们就能斗过那些财主和土豪劣绅!”

大家不时地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个个兴奋地点了点头。

李炳荣便将成立农会的有关事项一一布置下去,谁谁谁做什么,开始怎样,接着怎样,后来又怎样,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屋子里的农民兄弟们精神振奋,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挂起牌子,拉起队伍,冲进那些土豪劣绅家,把他们斗倒在地。

第二天,天刚亮,一挂鞭炮在村头的上空炸响了,茶陵县第一家农民协会诞生了。杨绍震、李芬他们用一张红纸写了六个大字:“小车农民协会”,挂在村小的门口。

小车农会的建立,惊动了当地豪绅李吉湖、肖光国。李吉湖有良田两百多亩,豪宅几十间,可谓富甲一方。更为可恶的是用钱买了个团防局长,于是官绅勾结,与劣绅肖光国狼狈为奸,鱼肉百姓。他们把持左十九都肖家坊的义仓,侵吞县里的救灾款项。

此刻,李吉湖如惊弓之鸟,他得到消息,说农会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左十九都的义仓,勒令他们这些年吃的冤枉,全部吐出来。于是,把肖光国约到茶楼两人商量对策。

肖光国老谋深算,前些日子,他和刘澹一起勾结官府,疯狂地镇压汇文中学的学生运动,引起了很大的公愤。这回,他料想自己难逃这一劫,这熊熊烈火肯定会烧到自己身上。可他就是不甘心,还是想负隅顽抗。

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趁肖光国母亲寿之际,大摆筵席,笼络人心,然后在肖家坊成立个假农会。让这个假农会来查财,好躲过真农会的清算。

杨绍震得到这一消息,立即赶到县城,和李炳荣商量对策。李炳荣马上召开汇文中学的党员和积极分子李芬、范桂荣、谭思聪、罗青山、尹宁万等开会,讨论对敌斗争方案。

会上,范桂荣出了个主意。他说:“肖光国不是想借母亲做寿之机,来收买人心吗?我们就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借这个机会来揭露他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善本质。”

“好!”大家齐声喝彩,一致通过。

李炳荣说:“具体说说你的想法……”

范桂荣说:“我们事先收集他吃冤枉的证据,然后,以祝寿的名义进入肖家,在寿宴上公开揭露他的罪行。”

李芬摇了摇头说:“这样不行,一是时间来不及,肖母明天就做生日,我们现在无法找到那些确凿的证据;二是明天去祝寿的不是肖的死党,就是被蒙蔽的群众,证据不足,他们未必会信。俗话说‘打蛇要打在七寸上’,这样做,倒给了肖光国一个口实,给了他一个喘气的机会……”

杨绍震站起来说:“我倒有一个方案,不知行不行……”

“唉,我的杨先生,杨老师——”李炳荣摇了摇头说,“有什么好主意,就赶快说吧,这都什么时候了……都火烧眉毛了……”

杨绍震说:“肖光国不是母亲做寿吗?”

“这还谁不知道?”大伙没劲地嚷嚷。

杨绍震又说:“做寿不是要贴对联吗?”

“是呀……”大家这才似乎听出了一点眉目。

李炳荣说:“你是说,我们在对联上作文章?”

杨绍震说:“对!肖家贴好了对联后,我们深夜天亮前,给他换一副我们事先写好的对联。通过这副对联,来揭露肖光国鱼肉百姓的丑恶嘴脸!”

“好!”大家一起鼓掌,一致通过了这个最佳方案。

于是,大伙磨墨的磨墨,找纸的找纸,几位文采好的,抵着脑壳凑在一起,拟对联。可拟了好几副,不是力度不行,就是太直露了缺乏文采,最后都给否定了。

杨绍震提了个建议说:“时间太紧了,我们一时可能难以拟出合适的好对联。我记得有副古联,讽刺意义蛮强,送给肖光国最为合适。”

李炳荣说:“你写出来看看。”

杨绍震提起笔,沙沙沙将那副对联写了出来。

大家连忙凑近,一看,天哪,世上也真有这么凑巧的事。这对联简直就是为肖光国家的寿宴,量体裁衣而作的。

对联写好后,正准备出发,罗青山悄悄对李炳荣说:“你们一边走,我把谭家述叫来……肖光国养了一班家丁,有他在,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也好应付……”

李炳荣点了点头说:“好,我们边走边等,你们快点跟上来。”

罗青山跑到普济堂中药铺,找到谭家述。谭家述还没有睡,听说要跟组织去执行任务,激动不已,套了件褂子就溜了出来。

大街上冷冷静静,没有一盏灯,市民们全都睡了。

两人一言不发,紧紧追赶,终于在下洲和小车交界的柳树林追上了队伍。

李炳荣轻轻地说了一声:“来了?”

罗青山点了点头说:“来啦!”

天灰蒙蒙的,月亮或明或暗。河水哗哗的响着,一群野鸭被惊醒了,啪啪啪地飞过了河岸。

看来离天亮还有一段时辰,李炳荣便命令大家在柳树林里休息一阵。大伙仔细地研究了进村的每个细节,做到万无一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期,大伙悄悄的摸进村,静静地接近肖家大院。

“汪汪——”一条大黄狗窜了过来,扑到谭家述面前。

谭家述不慌不忙,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将一个糯米饺噗地丢在地上。

大黄狗一口咬住糯米饺,立即把牙口粘住了,呜咽着,再也叫不住声来。

大伙来到围墙边,谭家述蹲了下来,谭思聪和杨绍震踩着他的肩膀翻了过去。谭家述也跟着跳了过去,其余的人在外边警戒。

三人悄悄来到肖家的大门口,这里虽然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影。仍然是垒人墙,谭家述先是蹲在地上,让谭思聪踩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直立起来。杨绍震便将抹了糨糊的对联递给谭思聪,一下子就将肖家原先的寿联覆盖了。一眨眼的工夫,又静悄悄地撤到了院外。

李炳荣轻轻地问了一句:“搞定了?”

杨绍震点了点头说:“你就等着明天看好戏吧!”

翌日,肖光国还在做他的春秋美梦。他兴高采烈地站在大门口接待着那些前来祝寿的嘉宾。可那些客人一个个面部表情都显得怪异,大伙全都像蜡人似的,肌肉僵死,笑得比哭还难看。好不容易捱到开席了,肖光国举着酒杯慷慨陈词:“诸位亲朋好友,今天,我肖光国母亲做寿,一概不收礼,只为和大家交交心,叙叙情。因此,大家宴席散后,请到账房打一转,我按大伙送礼的份额双倍返回……”

“嗬——”大家齐声呐喊,有人打起了响哨。

肖光国皱起眉头,脸色有点不好看。他揉了揉眼睛,似乎在找那个吹响哨的人。

这时,混在宴席里喝酒的杨绍震站了起来,指着那副对联:“那么,请问肖先生,你大门上的对联,作何解释……你分明是借这寿宴搜刮民脂民膏……”

肖光国这才回过头来,去看大门上的对联。

老夫人作生,金也要,银也要,纸币也要;红黑一把抓,何分南北

小百姓该死,禾未收,豆未收,红薯未收;青黄两不接,哪有东西

原来这大门上对联早被调包了,怪不得宾客们这么看他……是谁故意这样整他呢,难道是农会那般泥腿子……想不到自己聪明一世,却在这小小的阴沟里翻了船。他原本是想借母亲的寿宴来挽回一点声誉,好堵泥腿子的嘴,谁也料想不到“偷鸡不到反蚀了把米”,落了个这样的下场……一阵急火攻心,当场就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小车农会首战告捷,他们清算了左十九都义仓,掌握了肖光国贪污公粮公款的确凿证据,把他抓了起来,送进了监狱。接着,农会又冲进李吉湖的家,杀猪宰羊,罚了他几十桌酒席;然后,给他戴上高帽子去村里游乡。其他一些中小地主见肖光国和李吉湖都扳倒了,纷纷夹趣了尾巴,答应农会,减租减息。

杨孔万抓住这个大好时机,大力推广小车的经验。

不久,中国国民党茶陵县第一届代表大会在县城召开。大会选举王镇汉、刘悔余、谭民觉、尹超凡、王道行、田见龙、谭道瑛、李芬、谭云龙九人为执行员,谭抱民、陈应炳、陈荣顺三人为监察委员,成立国民党茶陵县党部。在十二个执委和监委中,有五个是共产党员,其余大部分是国民党左派。县党部设组织部、宣传部、青年部、农工部、商民部和文书、财务六个部门,其中组织部、宣传部、青年部、农工部部长分别由共产党员刘悔余、谭民觉、田见龙、李芬担任。汇文中学的校长尹超凡任文书委员,王道行任财务委员。这个时候是茶陵革命的黄金时期,茶陵县的国共两党的蜜月期。中共茶陵县特别支部作出决定,由李芬和谭民觉做两党的协调工作。不过,由于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占多数,县党部有什么决议,首先在共产党员内部取得了一致意见,步调一致后,再拿到县党部会议上去表决。随后,特别支部又作出一项大胆的决策,将全体共产党员和进步青年全部撒出来,深入农村,四处开花。这样,不到一个月,茶陵的农运工作就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最为突出的有,谭道瑛蹲点的清水,谭思聪的家乡虎溪辉山,陈应炳董事长的家乡马江浪滩,范桂荣的老家沔水乡,杨绍震的家乡下东长乐的左杨;另外下东的黄堂、平水的把集也搞得很不错。于是乎,北伐军播下的星星之火,终于在古老的铁牛镇燃烧起熊熊烈火,而且越烧越旺……

责任编辑朱玉华

2019年出书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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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本社拟帮助20位会员和文友圆出书梦。现将有关事项公告如下:

一、 出版类别: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小小说集,诗歌集,散文集,文学作品综合文集,个人传记,剧本集,报告文学集,通讯文集,日记(人生感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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